“歐盟移民政策是否正在變得川普化？” 在歐盟議會與成員國達成協議、就加強移民政策、特別是可通過在第三國設立“遣返中心”，加快無證移民遣返之後，一些媒體評論出現了這樣的疑問。支持者認為新規將推動解決歐盟長期存在的遣返執行難題；自2018年以來，歐盟關於驅逐無證移民的立法提案一直處於停滯，而反對者則批評，歐該措施將移民政策外部化，並可能損害基本人權。
6月1日晚，歐洲議會與歐盟成員國最終就新版《遣返條例》達成共識，新規旨在加快非法居留者的遣返程序，並首次為在歐盟外設立“遣返中心”提供法律基礎。根據協議，成員國未來可與第三國簽署協議，將已經收到最終遣返決定、但無法返回原籍國的移民送往這些國家。
新機制將如何運作？被送往第三國的移民將面臨怎樣的處境？歐盟何以在爭議下通過新規？其對未來歐盟移民政策又會有怎樣影響？就此我們首先來看歐洲移民與庇護法專家、法國里昂三大公共法的教授瑪麗-洛爾·巴西利安-蓋恩什的分析，她在接受法廣非洲欄目專訪時首先介紹了新機制的具體內容。
歐洲議會和歐盟理事會達成一致的遣返條例，實際上是對2008年《遣返指令》的改進，其核心目的是建立一套機制，提高遣返決定的執行率。在歐盟，目前平均只有20%的遣返決定真正得到執行，也就是說80%的決定最終沒有落實。
此次歐盟成員國和歐洲議會達成的共識是，對處於非法居留狀態的第三國國民，將作出遣返決定，而這些決定主要通過強制方式執行。原則上，他們將被送回原籍國，如果無法遣返回原籍國，則可能被送往第三國，包括過境國，甚至可能是與其本人沒有任何聯繫的國家。目前討論提到的第三國包括地中海沿岸國家，如埃及、突尼西亞、利比亞，也包括烏茲別克、哈薩克和烏干達。
儘管媒體普遍將其稱為“遣返平台”或“遣返中心”，但巴西利安指出，條例本身並未使用這些名稱。
條例並沒有使用‘平台’或‘遣返樞紐’這樣的表述。但它允許歐盟成員國與第三國簽署正式協議，或者達成非正式安排，在當地建立某種拘留或羈押中心。那些無法被遣返回原籍國的人，可能被送往這些中心等待遣返， 而這種等待可能持續數月、數年，甚至數十年。
問題在於，可能簽訂協議的這些國家政權的性質、以及移民基本權利在這些國家是否能夠真正得到保障和落實？當我們想到突尼西亞、埃及，尤其是利比亞時，我們知道這些國家中移民的基本權利遭受侵犯是系統性的，甚至是制度性的。
目前最大的爭議之一，在於這些中心未來如何運作。對於被送往第三國的人將獲得哪些保障，巴西利安指出，現行文本幾乎沒有給出答案。
遣返條例允許成員國將無法遣返會原籍國的人送往第三國。但並沒有說明未來與這些第三國簽署的協議具體應包含什麼內容。例如，拘留條件是什麼？能否獲得醫療服務？律師幫助？能否向法院申訴？是否能夠獲得翻譯協助等？這些問題都沒有提及。
對於這些人會在那裡被羈押多久，也沒有任何說明。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剝奪自由的做法將是被允許的。
有關未成年人問題同樣引發關注。
歐盟委員會最初曾提出兩項例外：無人陪伴的未成年人，以及帶有未成年子女的家庭，不應被送往這些第三國中心。
但在後續的談判過程中，有關家庭的例外條款已被刪除。至於最終協議具體如何規定，目前我還沒有更多的信息。
事實上，將移民轉移至第三國並不是歐洲第一次嘗試。英國政府曾計畫將部分尋求庇護者送往盧安達處理申請，義大利總理梅洛尼則與阿爾巴尼亞簽署協議，在當地建立移民中心，這些做法結果如何呢？巴西利安分別分析說英國與盧安達的模式並沒有成功。英國最高法院認為盧旺達不是一個“安全國家”，無法保證被送往那裡的人不會面臨違反“不驅回原則”的風險。
至於義大利與阿爾巴尼亞簽署的《諒解備忘錄》，最初是在當地設立中心，用於審查在海上獲救且不屬於脆弱群體移民的庇護申請。但隨後出現了多起訴訟案件，表明被送往這些中心的移民實際上屬於脆弱群體，不應適用加速審批程序。
因此，梅洛尼政府隨後通過法令改變了這些中心的用途，使其變成遣返中心，用以接受無法被遣返回原籍國的非法移民。不過，這一模式規模有限，因為這些中心總共僅能容納幾百人。
雖然協議已經達成，但歐洲各國對這一機制的態度並不完全相同。德國、丹麥、奧地利等國態度積極，已在著手推進，盧安達、烏干達和烏茲別克都曾被視為潛在合作夥伴。相比之下，法國態度更加謹慎。
“法國似乎對這一機制持保留態度，而且不希望建立這樣的遣返平台。當然，未來還要觀察各成員國內政部的具體做法，以及它們在與第三國談判建立此類平台方面能取得多大成功。
因為要讓這些合作國家接受建立遣返中心，就必須給予某種回報：可能是外交上的利益，比如改善其國際形象；也可能是財政上的好處，也就是支付其相當可觀的補貼，金額可能達到數百萬甚至數十億歐元。”
除了境外遣返中心，新規還包含一系列強化遣返執行的措施。對於拒絕離開歐盟領土的人，成員國可以給予更嚴格的處罰，包括扣押身份證件、延長拘留時間。行政拘留期限最長可達24個月。被強制遣返者未來再次進入歐盟的禁令也將從目前的5年延長至10年，嚴重情況下甚至可達20年。
負責移民事務的歐盟委員馬格努斯·布倫納表示，新規將使歐盟擁有“更好的控制能力，確保遣返決定得到執行”，“這是歐洲公民期待看到的結果”。
新規在法國也得到不同的反應，主張收緊移民政策的右翼和極右翼對此歡迎，共和黨歐洲議員格紮維埃·貝拉米向媒體說，新規將“徹底改變歐洲應對非法移民的政策”。但左翼政黨和人權組織則提出強烈批評。法國綠黨歐洲議員梅麗莎·卡馬拉認為，該協議是“成員國與右翼、極右翼達成可恥妥協的結果，是對移民基本權利保護的歷史性倒退。
歐洲—地中海人權組織（EuroMed Rights）部門主任薩拉·普雷斯蒂安尼（Sara Prestianni）也對協議達成提出嚴厲批評：她說，“從一開始，我們就強烈反對這項提案。這類協議可能會引發一種脅迫邏輯。那些以歐洲夥伴國的身份設立遣返中心的第三國，可能會在這一過程中變成一種拿移民做交易的做法。一旦某個歐盟成員國與第三國簽署協議，建立這些平台，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這些國家能提供什麼保障？那些根本無法被遣返的人最終會怎樣？諸多疑問幾乎都沒有明確答案。再看新條例背後的安全邏輯，它實際上背離了歐盟的核心價值觀，即法治、人權，特別是對人權的尊重。所以我們希望各成員國不要忘記自己所簽署的國際公約。“
歐盟移民政策正在進一步收緊
正如路透社報道所指出的，儘管歐盟去年非法入境人數減少26%，是2021年以來的最低，而該協議仍標誌着歐盟在右翼壓力下移民政策的進一步收緊，也反映出歐洲議會中中右和極右力量的崛起。僅僅在兩年前，歐盟剛通過《移民與庇護公約》，強化邊境篩查機制和成員國之間的責任分擔。而此次《遣返條例》則進一步將政策重點轉向遣返與驅逐。
一些歐洲左翼社會黨議員甚至將之形容為“ICE式驅逐”，與備受批評的美國移民與海關警察驅逐移民相類比。
目前，該協議仍需經過歐洲議會和歐盟理事會的正式批准，最快可能在下個月生效，而對於能否最終順利獲批，巴西利安認為，與2018年遣返改革因歐盟機構長期無法達成一致而陷入僵局不同，如今情況已經發生變化，歐委會、歐盟理事會和歐洲議會實際上正在推動著同一種趨勢，這一趨勢就是限制性明顯增強。儘管形勢如此，左翼政黨並沒有放棄，他們已承諾將會繼續在議會最後通過時發起阻擊，甚至訴諸歐洲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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