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歐盟（European Union, EU）與南方共同市場（Mercosur）國家簽署自由貿協議之後，歐盟與印度自由貿易協議（EU–India Free Trade Agreement, EU–India FTA）於1月27日在新德里達成協議。雙方領導人以「所有協議之母」、「一項創造歷史的協議」高度讚譽這項歷時20年的談判成果。這些溢美之詞不僅突顯協議的龐大規模，也強調其深遠的地緣政治意義。歐印自貿協議涵蓋多達20億人口的市場，約占全球GDP的25％以及全球貿易的三分之一。普遍分析認為，協議真正重要之處並不在於關稅減讓 (Tariff concession) 的具體條款，而在於它為應對來自中國的競爭壓力，以及難以預測，且深受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提供戰略保障。

根據協議，雙方將大幅削減關稅：歐盟將在7年內對來自印度的99.5％商品降低關稅，印度則承諾對96.6％的歐盟出口商品取消或下調關稅。歐盟預計，歐洲企業每年可節省約40億歐元的關稅成本，對印度的出口額至2032年有望實現翻倍。

協議涵蓋汽車、機械設備、化工、航空、醫藥、葡萄酒與烈酒等多個關鍵領域，但將牛肉、大米、乳製品、糖等敏感農產品排除在外。

這場在全球最發達地區之一與全球人口最多國家之間展開的自貿談判，最早可以追溯到將近20年前。過去一年，在全球貿易緊張局勢持續升溫的背景下，相關談判明顯加速。雙方在新德里舉行的第十六屆印度—歐盟峰會（India–EU Summit）期間，展開密集的最後談判，隨後宣布達成協議。正如法國雅克．德洛爾研究所（Jacques Delors Institute）顧問Guillaume Duval在接受法國國際廣播電台（RFI）專題採訪時所說：歐盟與印度的貿易協議，不僅是經貿合作，是更深層次的地緣政治。Duval曾擔任歐盟前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波瑞爾Josep Borrell的顧問一職。以下是他受訪的內容：

不僅是經貿合作，也是地緣政治

記者首先將此次協議與備受爭議的歐盟—南方共同市場自貿協議（EU–Mercosur FTA）作比較，詢問Duval是否認為歐印自貿協議對歐洲而言是一項好消息。

Duval：這首先對歐洲的地緣政治非常有利。當前歐洲一方面要面對川普，另一方面又要面對普丁，夾在兩者之間，我們必須尋找與「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國家建立新聯盟的途徑。而貿易協定正是建立此類聯盟的重要方式，這也是目前歐盟執委會最主要的政策工具。

就我個人而言，我曾是法國少數支持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簽署自貿協議的人之一。我與波瑞爾共同推動這件事，原因在於該地區在文化、政治和語言等方面都與歐洲相當接近；拉丁美洲多個國家也在尋求降低對美國的依賴。我們在工業、貿易以及地緣政治與戰略關係層面，確實有許多共同利益。

這個邏輯同樣可以套用在印度身上嗎？

Duval：是的，同樣適用於印度。印度目前承受來自美國相當大的壓力，儘管過去幾年印美關係曾一度有所緩和。印度傳統上與俄羅斯關係密切，這一點在政治層面確實會給歐洲帶來一些困難。但同時，印度是「全球南方」最重要的大國之一，如今它已是世界第四大經濟體，今年有望超越日本；同時，印度擁有14億人口，是全球人口最多的國家。

在地緣政治層面，印度的分量極其重要；在經濟層面亦然。當然，印度依然是一個極難進入的市場，存在透明度不足等諸多問題。

您剛提到印度與俄羅斯的關係，在當前國際局勢下，這難道不會構成一項問題嗎？

Duval：是的，這確實是一個問題。此外，印度總理莫迪也並非一位令人完全信服、值得推崇的政治人物，他本身也存在不少爭議。我們常說印度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但自莫迪上台以來，這樣的說法已經不那麼準確。

然而，在當前形勢下，歐洲必須降低對外部的經濟依賴，無論是對中國，還是對美國的依賴。現在有些歐洲人傾向認為，降低依賴就等同於走向某種「自給自足」，也就是所有產品都在歐洲境內生產，不再從外界進口。但這在地緣政治與經濟上都行不通。因為如果我們真要在歐洲內部生產所有必需品，且不再出口——因為一旦不進口，出口也難以維持——那麼唯一的結果，就是歐洲所有商品和服務的價格都將遠高於現在。

此外，印度在合作層面極為重要，尤其是在降低我們對美國在資訊科技領域過度依賴方面，因為這正是印度的潛在優勢之一，與印度及其資訊科技產業建立更緊密的合作關係，對我們而言將非常有價值。

歐盟2025年9月與印尼簽署自貿協議，允許雅加達向歐洲出口棕櫚油，而棕櫚油被視為加劇森林砍伐的因素之一，歐盟是否正在弱化其在氣候變遷議題上的立場？

Duval：在某種程度上，是的，確實存在這種傾向。目前在歐洲議會中，由右翼與極右翼組成的新多數派，正試圖削弱上一屆歐盟所制定的一系列政策，尤其是在環境與能源轉型等領域。

但同時，我認為有一點仍值得放心：對氣候變遷與生態危機的關注，並非歐洲等已發展國家所獨有。其他國家，如中國，也對此相當重視。他們很清楚，中國主要的河流高度仰賴喜馬拉雅山脈的冰川，而對印尼及太平洋島國而言，氣候變遷帶來的衝擊更是切身之痛。因此，歐洲必須與他們展開合作，包括在環保與氣候議題上。

此外，我們需要拉丁美洲的鋰資源來生產電池，歐洲必須擺脫對中國電池產業壟斷的依賴；我們需要與這些國家合作，在當地共同發展產業鏈。我相信，他們同樣不願在這些關鍵領域過度依賴中國或美國。

歐洲企業將獲得哪些利益？

自由貿易協議是印歐新聯盟的核心，為歐洲企業提供了更有利的條件，以打入印度這個迄今為止仍屬全球最封閉市場之一的國家。根據HSBC 2月2日發布的報告，目前印度與歐盟之間的貿易規模仍然有限，僅占全球貿易的0.6％。報告指出，這項印歐協議「平衡而具野心，並對各方互利」，因為雙邊貿易是「建立在互補價值鏈之上」。

Oxford Economics的Daniel Kral表示：「印度在歐盟出口中所占比重不足2％。儘管如此，這項協議為部分行業帶來巨大機遇，歐盟預計每年可為『歐盟製造』產品節省約40億歐元的關稅成本。汽車關稅將從最高110％降至10％，儘管仍有配額限制，但對德國汽車工業意義重大。至於機械設備、航空產品、化工、醫療器材與製藥等一系列產品，其關稅也將逐步降為零。」

對法國、西班牙與義大利而言，備受關注的葡萄酒、烈酒與橄欖油關稅也將下調：葡萄酒關稅將從目前的150％降至20％至30％之間，烈酒關稅將降至40％，橄欖油關稅則將從目前的45％在五年內降至零。除此之外，義大利麵與巧克力等商品的關稅也將從目前的約50％降至完全取消。除商品貿易外，協議亦規定服務貿易的優惠準入措施，尤其涵蓋金融服務與海運領域。在此前歐盟—南方共同市場自貿協議飽受批評之後，對印度的這份協議特別納入了保護勞工權利、氣候以及智慧財產權的條款。

為何爭議小於歐盟—南方共同市場自由貿易協議？

與歐盟—南方共同市場協議相比，歐盟—印度自由貿易協議在歐洲社會引發的反對聲浪明顯較小。前者曾引發法國、波蘭與愛爾蘭農民開著拖拉機封鎖道路式的抗議，而此次對印協議宣布後，幾乎未見大規模反對。關鍵原因在於，談判雙方刻意迴避了敏感的農業議題。

Les Echos引述專家分析指出，印度長期在農業領域奉行保護主義政策，以維護其小農場主的利益，對開放農產品市場持相當謹慎的態度。牛肉、乳製品、糖和大米等在歐洲高度敏感的產品，被明確排除在協議範圍之外，這大幅降低了歐洲農民與環保組織的反彈。相較之下，南方共同市場國家是全球重要的農產品出口方，涉及牛肉、禽肉與大豆等歐洲核心敏感領域，直接衝擊歐洲農業利益，同時也引發對森林砍伐、環境與氣候變遷的強烈憂慮。

一項「務實的貿易協議」

正因如此，正如Le Monde社論所言，與其說這是純粹的經貿協議，不如說是一份政治協議，它更凸顯戰略與政治層面的意義，而非短期內帶來大幅經濟成長。因此，這是一項「高度務實的協議」，也是兩個同樣承受美國貿易與戰略壓力的經濟體，在全球格局重組背景下作出的現實選擇。

分析指出，儘管從規模上看，這一自由貿易區十分可觀，但其直接經濟效果不宜誇大。即使未來能明顯推動雙邊貿易額成長，並在全球貿易緊張局勢下為雙方創造新的成長支點，這項協議仍更多體現為務實的「謹慎推進」，而非野心勃勃的全面開放。正如前文所述，敏感的農業領域基本被排除在協議之外；與此同時，歐盟在部分長期堅持的「規範性」議題上也採取了較為保留的態度。協議並未推動印度在能源結構、對俄依賴或人權問題上與歐洲全面對齊。此處的自由貿易更多是一種協調利益的工具，而非價值輸出的手段。不過，歐盟仍堅持保留碳邊境調整機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 CBAM），這是少數未被讓步的核心政策之一。

預計一年後生效

一名印度官員表示，印歐自貿協議尚需進行約五至六個月的法律審查，之後還需獲得歐洲議會以及會員國政府批准。預計協議將在約一年後正式生效。分析認為，儘管在歐盟的審查過程中，並不排除再次遭遇類似南方共同市場協議的法律及政治挑戰，但重要的是，這份協議首先是一個政治信號，表明多邊貿易體系仍有未來。即便「叢林法則」（law of the jungle）威脅重返國際舞台，由多個中等力量共同塑造、雖不完美卻仍然存在的多極化世界，至少仍值得一試。

來源網址：法國國際廣播電台RF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