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俄戰爭進入第五個年頭，烏克蘭的頑強抵抗最初曾令俄羅斯意外，四年後也正日益艱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支持。儘管俄烏間已進行了多輪談判，但莫斯科表示其目標尚未實現，戰爭還將繼續。在俄烏戰爭四周年之際，法廣歐洲專題採訪法國國際關係研究所俄羅斯—歐亞中心主任塔季揚娜·卡斯圖耶娃-讓，分析這場戰爭的前景、俄羅斯的戰略目標、歐美的立場變化及戰爭對歐洲安全格局的影響。本次專題我們就介紹這個採訪的內容。
內文：
莫斯科選擇在戰爭周年之際非常明確地表示“和平不在議程之上”。這讓您感到意外嗎？
卡斯圖耶娃-讓：不，這並不讓我意外。從去年年初開始，我就一直在說，談判在某種程度上更像是一種掩護，掩蓋了俄羅斯真正的意圖：那就是繼續戰爭，直到實現其最初設定的戰爭目標。對普丁而言，他需要領土成果作為這場戰爭“成功”的具體證明。同時，他還需要讓烏克蘭中立化，甚至最好使其內部不穩定，從而更容易將烏克蘭重新納入自己的影響之下。
談到領土，既然澤倫斯基已經表示願意作出一定讓步，為什麼普丁仍然堅持要求割讓甚至未被佔領的領土作為前提？
卡斯圖耶娃-讓：其實有意思的是，最初領土並不是普丁的目標。如果我們回顧2014年至2022年的《明斯克協議》，俄羅斯的思路是讓相關地區留在烏克蘭境內，但給予特殊地位，以便能夠影響基輔的戰略選擇。然而，由於戰爭初期其所謂“特別軍事行動”並未達到預期效果：既不像“閃電戰”，也不像吞併克里米亞那樣迅速而“低成本”，因此現在普丁需要一些更加具體的成果，向國內展示，“看，我們做到了，我們解放了這些同胞、這些講俄語居民所在的地區”。
普丁如今的強硬立場，是否得益於美國總統川普的某種默許？如果沒有這種支持，局勢會不同嗎？
卡斯圖耶娃-讓：實際上人們原本確實是認為川普可能會是普丁的有利因素。例如，他放棄了對俄羅斯施壓的手段，在開始談判之前就表示要減少對烏克蘭的援助。但現實是，在他上任一年之後，俄羅斯方面反而出現了某種失望，為什麼呢 ? 俄羅斯說他違背了去年八月他與普丁會晤時的默契。美國不僅對俄羅斯兩大石油公司實施了制裁，還對大量購買俄羅斯石油的印度施加壓力，並對俄羅斯在中東的盟友，如伊朗、委內瑞拉等國家採取強硬立場。川普甚至還介入了亞塞拜然與亞美尼亞之間的衝突調解。這些行動客觀上削弱了已完全被對烏克蘭戰爭所牽制的俄羅斯。
俄羅斯仍然在持續轟炸、並且越來越多利用無人機等高科技襲擊烏克蘭領土，在制裁之下它是如何強化其軍力的？
卡斯圖耶娃-讓：制裁確實開始影響俄羅斯經濟，但很難區分哪些影響是源於制裁，哪些是源於戰爭本身。可以肯定的是，軍工體系是目前俄羅斯政府絕對的優先領域，也是最後一個會被削減預算的部門。我們看到，在文化、科學、教育等方面預算已經被削減，但軍工體系沒有。如今俄羅斯軍費支出佔到其GDP的7%到8%，占國家預算的約40%。而且有部分開支是屬於機密，外界難以全面評估。但毫無疑問，這場戰爭已經成為普丁執政的核心意義所在，他正在將國家的全部資源投入其中。
也有徵兵和招募越來越困難的問題？
卡斯圖耶娃-讓：徵兵的困難可能還剛開始，去年俄羅斯平均每天招募3萬到3萬5千人，但到了12月，新招募人數已低於前線的陣亡人數。烏克蘭在這場消耗戰中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儘可能多消耗敵人兵力。與此同時，部分俄羅斯地區已經開始出現財政壓力，難以繼續以之前的高軍餉招募士兵。因此這將是今年俄羅斯面臨的關鍵問題之一：是否有足夠的預算繼續支付給士兵。很多人參戰是經濟原因。當然也有人參軍的確是出於愛國或者相信官方對烏克蘭的詆毀宣傳，但更多的人是因為可以獲得高額的報酬。在某些偏遠地區，參軍獲得的收入甚至會超過一個人一生可能賺到的收入。
對普丁來說，維持國內穩定的關鍵之一是要盡量讓普通民眾“感受不到戰爭”？
卡斯圖耶娃-讓：是的，情況其實非常特別。自戰爭開始以來，克里姆林宮一直處於出某種“分裂”狀態。一方面他們盡量避免讓民眾日常生活受到劇烈衝擊，甚至使用“特別軍事行動”這樣的說法，希望營造一種戰爭非常有限、只是電視上的事情、不影響每個人生活的印象。另一方面，他們又希望進行愛國動員、讓全民都團結圍繞在普丁和對烏作戰這一目標下。這兩者間有時會相互矛盾。戰爭初期，許多俄羅斯人還可以說：“這與我無關，我可以繼續過我的生活和工作。” 但如今還能這麼說的人越來越少。幾乎每個人都認識參軍的人，或者與參軍的人有關，戰爭已直接或間接影響他們的日常生活：比如邊境地區遭到烏克蘭無人機襲擊；通貨膨脹加劇；出國旅行更加困難；WhatsApp、電報網等俄羅斯人日常使用的社交平不時被中斷等…。因此，越來越多人開始問，戰爭何時結束？有民調顯示，現在約三分之二的人希望進行談判，但不是以放棄普丁最初設定的目標為代價。
戰爭以來，有數十萬俄羅斯人離開國家，而烏克蘭有600萬人逃離戰火，在鄰國波蘭，仍然不斷有前來的烏克蘭人，但和最初相比，援助正在減少，主要依靠志願者。歐洲的團結是否仍在？
卡斯圖耶娃-讓：是的。民調顯示，歐洲大多數民眾仍支持烏克蘭，當然存在疲勞情緒，首先是在烏克蘭，歐洲各國也同樣存在，沒有人會預料到戰爭會持續這麼久。現在人們在討論預算、補助、本地民眾反應等問題。有人說，“緊急情況已經過去”，因此削減對烏克蘭的援助。這樣的說法顯然還是令人震驚，因為我們都看的到烏克蘭冬季所經歷的、而且嚴寒還沒有過去。
歐盟內部的團結也受到考驗，比如匈牙利就否決對基輔的貸款援助和對莫斯科的制裁。歐洲面對普丁能發揮多大作用？
卡斯圖耶娃-讓：歐洲還有要面對美國總統。俄美代表團正在進行談判，而歐洲無法直接參與，儘管自2025年以來，歐洲已成為烏克蘭的主要甚至唯一資金來源。美國出售武器，但資金由歐洲支付。這讓歐洲處境非常尷尬。戰爭發生在歐洲大陸，直接威脅歐洲安全。唯一積極的一點是，這場戰爭給歐洲敲了警鐘，讓其停止幻想享受“和平紅利”，而開始加大國防投資，以面對俄羅斯這一對手以及特朗普政府這樣的盟友。我認為這種局勢即便是在特朗普之後也會持續。美國政策的某些根本因素正在推動歐洲走向戰略自主。
最後一個問題，普丁現在明確表示戰爭不會結束。是否應擔心衝突會向摩爾多瓦或波羅的海國家等其他歐洲國家擴散？
卡斯圖耶娃-讓：各國情況非常不同，波羅的海國家是北約成員，境內部署有北約部隊。摩爾多瓦方面，克里姆林宮曾試圖在選舉期間進行干預，但未能成功，其總統繼續推動親歐路線。我不認為俄羅斯會立即發生針對波羅的海國家、羅馬尼亞或波蘭的直接軍事攻擊，那將是自殺行為，儘管從長期戰略看，發動烏克蘭戰爭本身也可以被視為是“自殺性”的。應該意識到的是，除了軍事攻擊，混合戰爭實際已經在進行中了：比如破壞歐洲團結、削弱對烏克蘭的支持；向靠近波蘭邊境發動導彈襲擊；侵犯領空和領海；進行網絡攻擊和破壞行為等；還有信息戰，通過虛假網站傳播虛假信息，讓歐洲民眾質疑自己的政府等等。因此，這場混合的戰爭實際已在進行中，而我們每個人都是它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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